2011年，MOA-II合作组在《自然》报告了一件并不起眼的事：两年微引力透镜巡天中，时标极短的事件数，比已知恒星与褐矮星族群所能解释的明显偏多。Sumi等人据此给出一个量级惊人的估计——木星质量的自由漂浮天体约为每颗恒星1.8个（Sumi et al. 2011）。十二年后，同一团队用九年数据把同一个量压到0.35个，置信区间0.19–0.55（Sumi et al. 2023）。天体没有变，变的是样本与模型。这篇文章的论点是：流浪行星的数量学长期由探测缺口而非证据强度塑造，今天唯一站得住的，是“每颗恒星0.1至1个木星质量级天体”这一量级判断；“流浪行星比恒星还多”仍是外推。
先看测量原理：单条光变曲线说不出质量
微引力透镜的机制近乎粗暴：前景天体掠过背景恒星，引力使源星像增亮，光变曲线呈对称峰。特征时标tE等于爱因斯坦半径除以相对横向速度，而爱因斯坦半径正比于质量与“透镜—源”距离组合的平方根。问题在于，单条曲线只给tE一个数，质量、距离、速度三者简并；只有测到年度视差、卫星视差或有限源效应，才能部分打破简并。因此“这是一个木星质量的流浪行星”里，质量的置信度远低于“这里存在一个透镜”的置信度，前者依赖银河系运动学先验。
三条证据链，三种强度
- 直接成像（直接观测，但质量依赖模型）：PSO J318.5-22于2013年被直接成像发现，无宿主星，有效温度约1160 K，据演化模型推得6–8木星质量（Liu et al. 2013）。失效点在于质量与年龄强耦合：同样光度，年轻天体可以是行星质量，年老天体只能是褐矮星。CFBDSIR 2149-0403曾是最佳候选，2017年Delorme等人用视差与光谱把它重定为数十木星质量、年龄约0.5–1 Gyr的褐矮星——这是已被排除的案例。
- 微引力透镜统计（间接推断）：给出族群密度而非个体身份，误差主要来自视差测量弱、源星半径不确定与blending（混合光）。
- 形成渠道（理论自洽与纯假说）：动力学抛射与“像恒星一样独立形成”两条路径都成立，比例未知。
争议焦点：短时标事件是行星还是噪声
Mróz等人（2017）从OGLE数据中挑出一批时标短于半天的事件，按典型透镜速度换算，质量接近地球，据此主张自由漂浮行星的质量函数在低质量端陡升。批评者的核心论据是污染：恒星耀发、宇宙线、探测器非线性都能伪造短而对称的峰，而短事件信噪比低，视差几乎测不到。双方都不缺数据，缺的是对污染率的独立标定。这是一个真实分歧，不是尚未读懂的技术细节。
关键数据
- 木星质量级自由漂浮天体密度：0.35（0.19–0.55）每恒星，微引力透镜统计推断（Sumi et al. 2023）
- 短时标事件对应质量：约地球质量量级，强依赖透镜速度与距离先验（间接推断）
- 已确认的自由漂浮行星质量天体：个位数，全部依赖演化模型定质量（直接成像＋模型依赖）
边界在哪里
已知的边界相当清楚：木星质量端有一个量级可靠的密度值；地球质量端只有“可能很多”的统计迹象，尚无独立方法交叉验证；形成渠道仍是假说层面。下一步不是更大口径的相机，而是能常规测量视差的巡天——Roman空间望远镜的微引力透镜巡天按设计可将质量函数下探至火星质量，但那是任务规划数值，不是结果。若视差测量仍停留在个案水平，数量学就只会在模型之间继续摆动。
一个类比也许有用：流浪行星像是被逐出家门的成员。但这个类比在关键处失效——统计上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从未进过“家门”，它们和恒星同源，只是质量太小，从未点燃。
参考文献
- Sumi, T. et al. 2011, Nature 473, 349
- Sumi, T. et al. 2023, AJ 166, 108
- Mróz, P. et al. 2017, Nature 548, 183
- Liu, M. C. et al. 2013, ApJ Letters 777, L20
- Delorme, P. et al. 2017, A&A 608, A7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