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，莫里斯（M. Morris）与索恩（K. Thorne）在《美国物理杂志》发表《时空虫洞及其星际旅行用途》，把“可穿越虫洞”从科幻设定改写成一组度规约束：喉部不能有事件视界，潮汐力要低于人体耐受，且沿零测地线必须出现负能量密度。这篇文章的论点是：可穿越虫洞之所以流行，并非因为观测证据在增加，而是因为它把广义相对论的“能量条件”变成了一道可计算的定理题；而这道题至今没有物理上可实现的解。
一、从爱因斯坦—罗森桥到“可穿越”
1935年爱因斯坦与罗森给出的“桥”是静态解，连接两个渐近区，但喉部会塌缩，无法双向通过；这属于广义相对论的精确解（证据等级：理论自洽要求）。1955年惠勒讨论“几何体”时，问题仍是经典场方程能否稳定维持拓扑非平凡结构。真正的转折是1985年萨根为小说《接触》向索恩咨询，索恩让学生莫里斯计算——事后叙事常把这写成起点，但更准确地说，莫里斯—索恩把“人能不能过去”拆成了喉部半径、潮汐加速度和能量条件三个可检验项。
二、负能量不是修辞，是几何账单
莫里斯—索恩度规要求喉部附近物质的总能量密度为负，以抵抗引力塌缩。量级估算很冷酷：若喉部半径约1米，所需负能量密度约10^44 J/m^3，总负质量约10^27 kg，接近木星质量；半径10米时密度降至约10^42 J/m^3，总负质量仍约10^28 kg。卡西米尔效应确实提供负能量密度（证据等级：直接实验观测），但1纳米间隙下仅约10^8 J/m^3，比1米喉部的要求低约36个数量级，而且其几何是两块平行板，不是可穿越虫洞所需的球形喉部。
三、争论：量子不等式是禁令，还是路障
福特（L. Ford）与罗曼（T. Roman）在1995年系统给出量子不等式：负能量密度不能任意大、不能维持任意久，否则真空会不稳定。莫里斯、索恩与尤尔特塞维尔1988年则主张量子效应或许能提供所需负能量。分歧的核心不是数学，而是适用范围：量子不等式多在特定时空与状态中推导，能否推广到强弯曲、动态喉部仍存争议（证据等级：主流但存争议）。2017年高（P. Gao）、贾弗里斯（D. Jafferis）与沃尔（A. Wall）在AdS/CFT中构造了可穿越虫洞，靠双迹形变产生负零能量；但这是带边界的反德西特时空中的全息构造，不能直接搬到我们所在的渐近平坦宇宙（证据等级：理论构造）。
四、观测能说什么
目前没有可穿越虫洞的直接观测证据。事件视界望远镜2019年发布M87*、2022年发布Sgr A*的环状阴影，与克尔黑洞一致；某些虫洞模型可通过调整参数模仿阴影，因此这些数据只能给出模型依赖的间接约束，不能宣布“虫洞不存在”（证据等级：间接推断）。方法上，科学家寻找的是偏离克尔度规的效应：光子球半径、阴影边缘亮度分布、引力波铃宕频谱。误差来源包括吸积盘模型、等离子体辐射转移和距离不确定度；没有正信号时，只能收紧参数空间。
关键数据
- 喉部1米：负能量密度约10^44 J/m^3，总负质量约10^27 kg（量级估算，依赖喉部形状）。
- 卡西米尔1纳米：负能量密度约10^8 J/m^3，比前者低约36个数量级。
- EHT 2019/2022：阴影与克尔黑洞一致，对虫洞仅给出模型依赖约束。
争议焦点
- 量子不等式是否对所有量子场论与时空成立；若成立，宏观可穿越虫洞是否被排除。
- AdS/CFT中的“可穿越虫洞”是否算物理时空中的旅行通道，还是量子信息协议的全息对偶。
边界很清楚：经典广义相对论要求负能量，量子场论允许负能量但施加严格积分约束，量子引力尚无办法把两者缝合成一个可计算的宏观喉部。下一步需要的不是更多科幻设定，而是要么找到违反平均零能量条件的、物理上可实现的量子态，要么给出拓扑非平凡时空的观测判据——后者必须能区分虫洞与黑洞，而不只是拟合阴影。可穿越虫洞真正考验的，或许不是曲率工程，而是我们是否愿意把“理论上允许”与“物理上可实现”分开。
- Morris, M. & Thorne, K. 1988, Am. J. Phys. 56, 395.
- Morris, M., Thorne, K. & Yurtsever, U. 1988, Phys. Rev. Lett. 61, 1446.
- Ford, L. & Roman, T. 1995, Phys. Rev. D 51, 4277.
- Gao, P., Jafferis, D. & Wall, A. 2017, JHEP 2017, 151.
- EHT Collaboration 2019, ApJL 875, L1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