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1月，亚当·里斯把一篇题为《红移—距离关系对宇宙学参数的限制》的稿件投给《天体物理学杂志》。哈勃图上那十余颗Ia型超新星，在红移z≈0.5处比”减速膨胀”预言的位置暗了约0.2等。0.2等听起来微不足道，换算成距离却是约10%的系统偏差，而方向完全一致。同一年，超新星宇宙学计划（SCP）独立报告了同向结果。此后二十多年，”宇宙加速膨胀”成了教科书的句首语，”减速膨胀”退成一句被带过的往事。
这篇文章要给出的判断是：减速膨胀从未被推翻，它是宇宙前约七十六亿年的常态，加速只覆盖最近约六十二亿年——两段时长相差不多四分之一，所以”加速只是一个插曲”同样是叙事压缩。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宇宙在加速还是减速，而是转变发生在哪个红移、这个数字的证据等级有多高、以及它在多大程度上依赖模型。
一、q₀：一个为”减速”量身定做的参数
1961年，桑德奇把减速参数q₀定义为膨胀率的相对变化率，符号取正即减速。这个量的意义在1975年被冈恩与廷斯利讲得很直白：测出q₀，就能判断宇宙是否会重新坍缩。1998年之前，主流预期是q₀≈0.5——一个物质主导、必然减速的宇宙。这背后并非证据强度，而是当时对Ωm的偏好。
1998年之后，同一个参数被同一个办法测出约-0.5。据普朗克2018数据（Ωm=0.3153±0.0073，ΩΛ=0.6847），平直ΛCDM给出q₀≈-0.527。注意这段历史的形状：从”必然减速”到”必然加速”，两次结论都建立在一批标准烛光上，两次都有把局部测量当作普适结论的成分。减速膨胀被否定的是”减速是永恒状态”，不是减速本身。
二、转变点：z≈0.63是怎么算出来的
在平直ΛCDM里，减速参数随红移演化：q(z)=Ωm(1+z)³/2−ΩΛ（忽略辐射项）。令q=0，得到(1+z)³=2ΩΛ/Ωm，代入普朗克值即z≈0.63，对应距今约六十二亿年。这个数是算出来的，不是量出来的：没有任何一次观测直接看到”减速转为加速”的那一刻。
- 关键数据：q₀≈−0.53（ΛCDM反推，非直测）；转变红移z_t≈0.63（由Ωm、ΩΛ反推）；加速起始距今约62亿年；减速持续约76亿年。
- 证据等级：”今天正在加速”为间接推断，由SNe Ia、BAO、CMB三类探针交叉支持；”过去曾减速”属于理论自洽要求＋间接推断；z_t本身为模型依赖量，未被直接观测。
三、我们如何知道：标准烛光的三重赌注
整套结论押在Ia型超新星可以被标准化上：光变曲线形状校正（Phillips 1993）之后，峰值亮度弥散可压到0.1–0.15等。问题在于校准链——绝对星等依赖造父变星与几何距离，误差沿链条累积；灰尘埃、前身星金属丰度与延迟时间分布若随红移演化，都可能伪造出0.05–0.1等的漂移，而信号本身只有0.2等。BAO提供标准尺，CMB提供声学尺度与早期积分，但三者的”独立”是有限的：它们共享同一套距离积分和同一组参数化。
四、争议焦点
- 超新星演化：若高红移样本的前身星族不同，光度系统偏移可达信号量级的一部分；这是1998年结论最早也最持久的反对理由，至今未被完全排除，只能被压低。
- 暗能量是否演化：DESI 2024–2025的BAO联合SNe与CMB，对w₀wₐ模型给出偏离宇宙学常数的偏好（依数据集约2.8–4.2σ）。若成立，转变红移与减速历史的时长都要重写。
- 哈勃常数张力：67.4±0.5与73±1 km/s/Mpc之争，属于主流但存争议，尚无公认解法。
五、卡在哪里
1998年，洛布提出红移漂移检验：对同一个天体相隔十年测两次红移，膨胀本身的减速（或加速）会表现为极小的漂移——z≈1处十年间Δz约10⁻⁸，相当于每秒几厘米的速度变化。这是唯一不依赖标准烛光、不依赖距离阶梯的”膨胀实时录像”。目前尚未实现；ELT/ANDES与SKA期望在2030年代把它推到可分辨的量级。
所以当下的真实边界是：我们能在一个给定模型里把转变点定在z≈0.63，却说不出这个数字是否随时间可变；误差预算的大头已经不在数据，而在假设。减速膨胀重新成为问题的地方正在这里——不是因为它回来了，而是因为我们第一次有能力去直接测量它是否曾经离开。宇宙科普,减速膨胀
参考文献
- Riess et al. 1998, Astronomical Journal, 116, 1009
- Perlmutter et al. 1999, Astrophysical Journal, 517, 565
- Sandage 1961, Astrophysical Journal, 133, 355
- Planck Collaboration 2020, A&A, 641, A6
- DESI Collaboration 2025, DR2 结果发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