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2月18日，欧洲空间局把近地小行星2024 YR4在2032年的撞击概率上调到3.1%，这是现代行星防御史上对一颗直径数十米天体给出的最高概率值。两个月后，随着2016年档案影像被重新检索、韦布望远镜补上红外热辐射测量，概率跌至0.004%以下。同一块石头，同一套物理定律，改变的只是数据量。
这件事说明，被列入「潜在威胁天体」名录，与其说是对危险的判定，不如说是对我们知识状态的记录。本文的论点是：这份名单的长度主要随巡天灵敏度增长，而不随宇宙的危险程度增长；因此它同时高估了我们已知的部分、低估了我们未知的部分。
名单变长，因为镜头变好
1998年LINEAR巡天投入常规运行，此后二十余年，已编目的近地天体从约500颗增至约3.8万颗（NASA CNEOS，2025）。同期没有任何机制能让近地天体数量本身发生可测变化：它们的产生率由主带共振与雅尔科夫斯基漂移决定，时间尺度是百万年。名单的增长曲线与CCD像素数、巡天夜数的曲线高度同步。这是直接观测，几乎没有争议。
真正有争议的是分母。千米级以上天体已发现约95%（直接观测支撑的强结论）；140米级以上估计约2.5万颗、已发现约40%（间接推断：由已发现样本的绝对星等分布外推，依赖反照率假设）。140米以下，我们连分母都说不清。
争议焦点：100米级天体有没有“拐折”
- 以Harris与D’Abramo（2015，Icarus）为代表的一派，用光学巡天的绝对星等H分布做去偏，认为累积数量随尺寸减小持续上升，在100米附近没有明显拐折。
- Granvik等（2018，Icarus）的去偏模型给出约100米以下数量下降的结果，并用潮汐解体、超高速自转致解体来解释。若成立，小型撞击体的实际数量比先前估计少。
- 分歧根源不在理论而在换算：光学只测亮度H，要得到直径必须假设几何反照率。若反照率随尺寸系统变化，人口估计就整体平移。
这一分歧无法用现有光学数据裁决，需要红外。NEOWISE（Mainzer等，2011）给出了数百颗天体的热辐射直径与反照率，样本仍小，只能约束不能定论。这是“主流但存争议”的典型状态，不是已确立结论。
我们如何知道：三个误差源
第一，直径。反照率未知时，40米与90米可以对应同一亮度，2024 YR4的早期直径估计区间正是这个量级，直到红外观测才收窄。第二，轨道。亚公里天体受雅尔科夫斯基效应（热辐射产生的微小反冲推力）驱动，半长轴年漂移在10⁻⁴ AU量级，百年尺度上轨道不可积，概率预测因此是模型外推而非数据外推。第三，观测弧长。2024 YR4概率先涨后跌，直接原因是可用弧长从数十天扩展到跨越九年的档案数据。
从灾变论残余到可测量的工程问题
1980年阿尔瓦雷斯父子在K-Pg界线黏土层中发现铱异常，提出地外撞击假说，当时被不少地质学家视为灾变论的倒退。1991年希克苏鲁伯陨石坑被确证，1994年苏梅克-列维9号彗星撞木星提供了全球可见的实证，假说才转为已确立。2005年美国国会通过George E. Brown Jr.法案，要求2020年前发现90%的140米级以上近地天体，该目标未达成，完成度约40%。2022年DART撞出迪莫弗斯32分钟的周期变化（Daly等，2023，Nature），把偏转从纸面计算变成可重复测量的实验。
边界在哪里
当前的边界很具体：140米以上，分母与分子都在收敛，残差主要来自反照率；140米以下基本空白；预警时间尺度从2008 TC3的数小时到2024 YR4的数周，取决于发现时的几何构型，而非技术极限。NEO Surveyor红外太空望远镜（不早于2027年发射）若如期运行，将首次用同一套热辐射测量同时约束尺寸与反照率，直接检验Granvik与Harris之争，这是可证伪的。
至于星际来客，’Oumuamua与2I/Borisov只是两个样本，其人口密度仍是纯假说。真正值得担心的或许不是名录上那些编号，而是名录之外尚未被任何传感器捕获的一颗；它的存在不依赖我们的数据库，只是我们的数据库还不知道它。
关键数据
- 已编目近地天体约3.8万颗（NASA CNEOS，2025）
- 千米级以上已发现超过95%；140米级以上估计约2.5万颗，已发现约40%
- 车里雅宾斯克事件2013年：直径约20米，能量约50万吨TNT当量，无预警
- 2024 YR4：撞击概率自3.1%降至0.004%以下（2025年2月至4月）
参考文献
- Alvarez, L. W. et al. 1980, Science, 208, 1095–1108
- Harris, A. W. & D’Abramo, G. 2015, Icarus, 257, 302–312
- Granvik, M. et al. 2018, Icarus, 312, 181–207
- Daly, R. T. et al. 2023, Nature, 616, 443–447
- NASA CNEOS, Near-Earth Object Discovery Statistics, 202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