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候选:悬念型《宇宙最早的黑洞,是「轻种子」长成的吗?》;画面感型《一颗百倍太阳的轻种子,吞成十亿倍黑洞》;提问型《轻种子能长成超级黑洞吗?》
先看一个「来不及」的麻烦
2021年,天文学家确认了一个编号 J0313-1806 的类星体。它的光出发时,宇宙年龄只有约6.7亿岁。而它中心黑洞的质量,估计达到太阳的16亿倍。
问题不在于它大,而在于它大得太早。宇宙早期能拿来「喂」黑洞的物质有限,时间也有限。于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冒出来:它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吃成这样的?
黑洞也有「出生体重」
天体物理学家讨论这个问题时,会把黑洞的起点分成两类。轻种子,指的是宇宙早期由第一代大质量恒星坍缩形成的、质量大约几十到几百倍太阳质量的小黑洞,它们是超大质量黑洞可能的「胚胎」。与之相对的是「重种子」,质量约一万到十万倍太阳质量,设想中由早期星系中心的大量气体直接坍缩而成。
打个厨房里的比方:你要蒸一个大馒头。轻种子的路子,是手里先有一小块面团,靠慢慢发酵一点点变大;重种子的路子,是一开始就得到一大团现成的面。两条路都能通向大馒头,但费的时间和条件完全不同。
轻种子从哪来
宇宙最初几分钟只造出了氢、氦和一点点锂,没有任何重元素。所以第一代恒星——天文学上叫第三星族星,指几乎不含重元素的最早一批恒星——和今天的恒星不太一样:它们可以长得极大,数十甚至数百倍太阳质量,表面极热,寿命只有大约两三百万年。
烧完燃料,核心撑不住自身引力,坍缩。按理论推算,一颗百倍太阳质量的早期恒星,可能留下几十倍太阳质量的黑洞。这就是轻种子的来源。这里要说明,第一代恒星至今没有被直接观测到,它的性质是按理论模型推出来的。
胃口有上限
黑洞吃东西有物理上限,叫爱丁顿极限(物质被吸积时会发光,光的辐射压向外推,与引力达到平衡时的最大吸积速率)。你可以想象用吸管喝珍珠奶茶:珍珠太大,管子就卡住,吸不动了。
算一笔账更直观。以爱丁顿极限稳定吸积,黑洞质量大约每4500万年翻一倍。从100倍太阳质量长到10亿倍太阳质量,质量要翻约一千万倍,需要约16次倍增,也就是约7亿年。可 J0313-1806 所在的时代,宇宙总共才过了6.7亿年。更别提真实吸积效率远达不到理论满格,中间还要断顿。
韦布望远镜看到的新线索
近两年,詹姆斯·韦布空间望远镜把视线推得更远。红移约10.6的星系 GN-z11 中,探测到质量约160万倍太阳质量的活跃黑洞;红移约10.1的 UHZ1,更通过X射线被间接确认了一个约千万到上亿倍太阳质量的黑洞。这些天体的质量与宿主星系恒星质量之比,比今天星系中心的黑洞高出不少。
对此有几种解释:一是重种子假说,起点本来就大;二是超爱丁顿吸积,黑洞短时间内以超过爱丁顿极限数倍甚至数十倍的速度吞食物质;三是两者叠加。哪一种是主流,目前尚无定论。观测到的是这些天体的质量和红移,至于它们怎么长起来的,仍属于理论推测。
轻种子还没被淘汰
轻种子的路并没有被堵死。如果吸积可以短暂超速,再配合星系并合带来的间歇性供料,它仍有可能长大。更重要的是,轻种子理论预言宇宙中应该存在大量中等质量黑洞(约一百到十万倍太阳质量),这是今天的观测正在搜寻的目标。
欧洲空间局计划中的 LISA 引力波天文台,理论上能够听到这类黑洞并合时发出的低频引力波。这是理论预言,尚未实现,但值得等待。
回到那个类星体
所以 J0313-1806 依然是个悬案。它要么起点比我们以为的更高,要么吃得比我们允许的更凶。那颗「轻种子」究竟是被规则卡住了,还是找到了绕过规则的办法,答案还藏在高红移的暗弱星光里。
顺带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联想:银河系中心那颗约400万倍太阳质量的人马座A*,它当年,走的是哪条路?
- 延伸阅读·书籍:基普·索恩《黑洞与时间弯曲》,讲引力物理与黑洞概念的来龙去脉。
- 延伸阅读·纪录片:《宇宙时空之旅》(Cosmos: A Spacetime Odyssey),第一季第6集涉及黑洞与早期宇宙。
- 延伸阅读·机构网站:NASA 詹姆斯·韦布空间望远镜官网 webb.nasa.gov,可查最新观测图像与新闻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