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夏天,NASA艾姆斯研究中心的十来位物理学家和工程师画出了一张图:一个直径1.8公里的巨大圆环,每分钟转两圈,能住一万人,内壁铺着草地、果园和几层村舍。他们管它叫“斯坦福圆环”。图边上有行小字被很多人记住——在里头下的雨,不会是垂直落下来的。
这张图不是科幻插画。它的正式身份是一份工程提案,编号NASA SP-413,讨论的正是太空栖息地(建在轨道上、供人长期居住的大型人造结构)该长什么样。半个世纪过去,它没有被建造,但里面那些计算——转多快、挡多少辐射、循环多少水——至今仍被反复引用。
先把自己甩起来
长期失重对人并不客气:骨密度每月下降约1%,肌肉萎缩,体液往上涌。要解决它,最省事的思路不是发明一种“重力机器”,而是让房子自己转起来。
一句话定义:旋转会把人压向圆环内壁,这份持续压着你的力,身体会把它解读成重力。生活化的类比是洗衣机的甩干桶——转速够快,水才被死死压在桶壁上;你坐车急转弯被挤向车门,也是同一件事。
数据可以算得很干脆。要得到与地面相当的1g,半径100米的环大约每分钟转3圈;半径放大到1公里,每分钟1圈左右就够。环越大,越“温和”。
真正的麻烦在转速。转得越快,人一转头就越容易晕——这叫科里奥利效应(在旋转的参照系里,运动的东西看起来会拐弯)。多慢才够舒服?目前尚无定论:地面实验给出的耐受上限彼此差别不小,有人估计得压到每分钟2圈以下,也有研究更乐观。这是太空栖息地设计里少数“工程算得清、生理算不清”的地方。
挡住看不见的那场雨
轨道上最日常的威胁是辐射。地球上的人之所以安全,是因为头顶压着大约每平方厘米1000克的大气,外面还有磁场兜底。所以栖息地的“墙”其实不是墙,是土:在居住舱外堆起5米左右的月壤或碎石,把质量厚度做到接近地球大气的等效值。
于是有个反直觉的结论:这类结构里最贵的不是钛合金,而是土。设计师的算盘是就地取材——从月面铲,从小行星上挖,把矿渣装在袋子里一层层码上去,像给烤盘盖锡纸。
一缸自己喝水的鱼
封闭环境里,水必须自己循环。国际空间站的水回收系统已经实测能把废水回收到约98%(这是观测证实的一层),剩下的靠补给船补。但把尺度放大到一万人、再叠上农业,难度就换了量级。
1991到1993年,美国亚利桑那州的“生物圈2号”做过一次硬碰硬的试验:8个人住进封闭玻璃穹顶,两年里舱内氧气一路下滑,最后不得不从外面补氧。一个能自持的密闭生态系统最小要多大规模,目前尚无定论;有模型说需要上万立方米级的人工湿地,也有说法认为必须引入完整的微生物群落——都还只是推测与模拟。
谁先搬进去
更现实的路径可能是分两步:先在月球或火星表面住下来,用当地土壤当屏蔽层,再谈轨道上的大圆环。前一步依赖的是已验证的技术——着陆、原位资源利用、封闭舱;后一步依赖的仍是纸面推演。差别就在这里,不该混着说。
那场斜着落下的雨
现在回到1975年那张图。在旋转的圆环里,雨滴被出手时带着切向速度,落下的轨迹是一道弯线,落地时并不垂直——这不需要实验验证,是转动力学直接给出的结果。半个世纪里,我们把它画了一遍又一遍,却始终没有一个人站在那道雨里抬头看。
比“能不能建”更难的问题也许是:如果一间房子必须靠每秒转一圈来维持你的骨骼,靠一层矿渣来维持你的细胞,靠一缸循环水来维持你的口渴,你还愿意把它叫作“家”吗?
- 延伸阅读:NASA《Space Settlements: A Design Study》(NASA SP-413,1975年,全文可在NASA技术报告服务器检索)
- 延伸阅读:Gerard K. O’Neill《The High Frontier》(1976),轨道栖息地构想的最初普及读本
- 延伸阅读:纪录片《Cosmos: A Spacetime Odyssey》(2014),第11集讨论人类走向深空的现实条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