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你院子里放着一只装满水的木桶,桶底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。水一滴、一滴地渗出去,水位在漫长到难以想象的岁月里缓缓下降。没人会怀疑这只桶终将变空,只要等得足够久。
现在把桶换成黑洞。过去五十年里,引力物理最反直觉的推论之一正是:黑洞会漏,而且可能漏到彻底消失。这个过程,叫黑洞蒸发。
它不是烧干,是漏光
一句话说清:黑洞蒸发,指黑洞通过向外辐射能量而缓慢损失质量、最终可能完全消失的过程。
要理解它,先得知道黑洞的边界是什么。事件视界(一条只允许单向通过的界线,跨过去就再无回头路)并不是一层实体薄膜。而量子力学告诉我们,真空也不是空的:真空中不断有成对的粒子凭空出现、又迅速湮灭,借来能量随即归还,快到测不准原理允许的极限。
在视界附近,这种“借还”会出岔子。一对粒子刚出现,其中一个掉进黑洞,另一个失去了湮灭的伙伴,于是带着能量逃向远方。在远处的你看来,黑洞像在向外辐射粒子——这就是霍金辐射。每放走一个粒子,黑洞就付出一份质量。质量换能量,桶里的水又少一滴。
需要说清层级:霍金辐射诞生于1974年,是半经典框架下的理论预言,至今没有任何观测证据。它给出的是黑洞的“理论寿命”,不是望远镜拍到的现象。
越小的黑洞,漏得越急
这里的反常识在于:黑洞越小,温度越高,蒸发越猛;越大,反而越冷、越迟钝。这有点像一小杯热水比一大缸热水凉得快——表面积与体积的比值越大,散热越占优势。
算一算就知道差距有多悬殊。一个太阳质量的黑洞,霍金温度约6×10⁻⁸开尔文,比宇宙微波背景的2.7开尔文还低得多,所以它眼下净吸收、根本不蒸发。就算把它单独放进绝对空旷的宇宙,它的寿命也约10⁶⁷年。宇宙诞生至今约138亿年,两者相差五十多个数量级——把宇宙的年龄重复叠上五十多遍,才勉强接近。
银河系中心那颗约400万倍太阳质量的大家伙,寿命估计在10⁸⁷年量级。真正“有可能正在蒸发”的,是假想中的微型黑洞:质量约10¹¹千克,分量相当于一座小山,寿命只有几十亿年。这类天体是否存在,目前尚无定论。
消失那一刻,和一个没解决的麻烦
按理论推演,黑洞蒸发越往后质量越小、温度越高,最后阶段会急剧升温,在极短时间内释放掉剩余的全部能量。然后呢?
麻烦就出在“然后”。掉进黑洞的物质携带着信息——它是什么、怎么排列。霍金最初的计算暗示这些信息会随蒸发彻底消失,而量子力学坚持信息不能被销毁。这就是著名的黑洞信息悖论。几十年来,火墙、全息对偶、信息复制等方案轮番登场,目前尚无定论。霍金本人在2004年也改了口,认为信息可以逃出来,但争论远未结束。
你的那只桶
回到院子里那只桶。它现在还在漏,你大概看不到它漏完的那一天。黑洞蒸发也是这样一件事:它把“永恒”从宇宙里悄悄拿掉了一角。恒星会熄灭,星系会远去,而在足够遥远的未来,连黑洞也可能一滴一滴地漏光。
如果那天真的到来,最后一个黑洞消失时释放的光,会不会是宇宙里最后一点亮?而在此之前,那些被吞进去的信息,究竟去了哪里?
- 《黑洞与时间弯曲》,基普·索恩著,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
- 纪录片《Black Hole Apocalypse》,PBS NOVA,2018年
- 事件视界望远镜合作组织官网 eventhorizontelescope.or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