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象一段被删掉的录像:宇宙诞生后不到一眨眼的某个瞬间,画面里的一切突然以远超光速的速度彼此远离,然后这段记录被彻底抹平,只在宇宙的“体检报告”上留下几行过分整齐的数据。
这就是暴胀(inflation,指宇宙极早期一次极短暂的加速膨胀)留给我们的处境。它最初被提出来,不是为了解释某台望远镜的新发现,而是为了收拾三个“太整齐”的烂摊子。
先看一团被猛地扯开的面团
一句话说清:暴胀认为,宇宙在诞生后的极短一瞬被放大了至少 10 的 26 次方倍,也就是 1 后面跟着 26 个零。
你可以这样感受它。桌上有一团刚揉好的面团,表面皱皱巴巴。有人抓住边缘猛地把面团往两边一扯——褶皱被拉平,表面变得光滑;原本挨在一起的两粒芝麻,被甩到彼此再也望不到的两端。暴胀对宇宙做的正是这件事:抹平褶皱,扯开距离。
这个比例有多夸张?把一个普通原子(直径约一亿分之一厘米)按同样倍数放大,它会变成接近一光年宽的东西,比海王星的轨道还大两千多倍。而整个暴胀过程,按理论计算发生在宇宙年龄约 10 的 -36 次方秒到 10 的 -32 次方秒之间——短到你眨一次眼的时间里,它可以重复上万亿亿亿次。
三件“太整齐”的怪事
最让研究者难受的是,宇宙太“平”了。空间的曲率几乎为零:欧洲空间局的普朗克卫星在 2018 年给出的曲率参数约为 0.0007,在误差范围内与零无法区分。如果没有暴胀,曲率会像失控的过山车一样迅速偏离零,今天的宇宙要么被撕开,要么早早塌回去。
更麻烦的是温度。宇宙微波背景(大爆炸残留的热辐射,今天约 2.725 开尔文,相当于零下 270 摄氏度)从天空各个方向射来,温度几乎一模一样,两个方向的差别只有约十万分之一。这就像你抽查十万人,发现他们的身高误差不超过一毫米。可问题是,天空两端相距极远,从未有过接触的机会,它们是怎么“商量好”的?
还有一桩失踪案。早期宇宙的理论计算预言会产生大量磁单极子(只带单个磁极的粒子),可至今一个也没找到。暴胀给的解法很干脆:把它们的数量稀释到几乎为零。
是谁按下了加速键
1980 年,阿兰·古斯提出了这个想法。推手是一种假想的暴胀子场(一种充斥早期宇宙的能量场,至今没有被探测到)。它的行为像一颗被放在平缓山顶上的球:慢慢往下滚时,宇宙里充满了这种场携带的能量,产生所谓的“负压”,而负压给出的是排斥性的引力——不是把宇宙往里拽,而是往外推。
这更像你把一根压紧的弹簧松手,而不是往气球里吹气。吹气球是往里灌东西,暴胀则是场本身的能量在往外推。需要说清楚的是,这个场属于理论推测,没有任何直接证据。
证据站在哪一边
观测证实的那一侧,成绩不错。宇宙微波背景的温度涨落谱、宇宙近乎完美的平坦性、星系在大尺度上的分布方式,都与暴胀的预言吻合。这不是一句“猜对了”能带过的——它同时解释了三件本来互不相干的怪事。
理论预言却还没有回音。暴胀应当在微波背景的偏振中留下特定的旋涡图案(宇宙学家称为 B 模),那是原初引力波的指纹。2014 年,BICEP2 团队曾宣布找到了它,后来被证实是银河系尘埃造成的干扰。到今天,这类信号仍未被确认。
至于究竟是哪个暴胀模型、发生在什么能量尺度上——目前尚无定论。学界提出的模型有上百个,还都活着。
暴胀之前,还有暴胀
更让人头疼的一层是:很多模型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。所谓的“永恒暴胀”认为,暴胀在更大的范围里永不停歇,我们的宇宙只是其中某个停止膨胀的“泡泡”。这属于假说推测,目前无法用观测检验,同样尚无定论。
回到那段被删掉的录像。暴胀最狡猾的地方在于,它把证据几乎擦干净了,只留下“宇宙太平、太均匀”这几个过分整洁的痕迹。也正因为如此,它至今仍是解释早期宇宙最主流的框架,却仍带着一个未被证实的名分。
如果它留下的唯一指纹,是宇宙“太整齐”,那我们还能不能找到那条更细、更深的线索?
延伸阅读
- 阿兰·古斯《The Inflationary Universe》(中译本《暴胀宇宙》),暴胀提出者的第一手叙述。
- BBC 纪录片《宇宙的奇迹》(Wonders of the Universe),第二集涉及早期宇宙与宇宙微波背景。
- NASA 的 WMAP 官方科普页(map.gsfc.nasa.gov),关于宇宙微波背景与宇宙学参数的基础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