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上那台整夜转动的机器
智利北部的帕穹山顶,一台望远镜整夜缓慢转动。它既不锁定某一颗星,也不死盯某个星系,而是像扫地机器人一样,把天空切成一块块区域依次扫过。一个夜晚,它大约拍下上千张照片;每过三个夜晚,同样的天空会被它重新扫一遍。
这就是大型综合巡天望远镜(英文缩写 LSST;项目如今已更名为薇拉·鲁宾天文台,望远镜本体称西蒙尼巡天望远镜)。按计划,它要用十年时间把南天反复拍成一部“定格动画”。关键在“反复”两个字:它真正要做的是同一片天空拍上几百次,而非只拍一张最漂亮的照片。
它到底特殊在哪里
一句话定义:这是一台“眼睛很大、视野也很大”的望远镜,专做成批、反复的大范围拍摄。巡天(系统性地扫描大片天空,而非长时间盯着一个目标)是它的工作方式。打个比方,普通望远镜像你举着手机对准一只鸟猛拍特写;它更像给整座城市装满监控,还每隔三天把所有摄像头同时按一次快门。
“视野大”可以量化:它的视场约9.6平方度(视场=一次曝光能装下多少天空),差不多相当于把40个满月并排塞进同一张照片。主镜口径8.4米,聚光能力约是人眼的140万倍。口径大和视野大同时做到,才是它难以被替代的地方。
32亿像素意味什么
它的相机有32亿像素,被称作天文领域迄今最大的数码相机。一块4K电视屏幕约800万像素,想铺满它拍的一张图,你得把约400块这样的屏幕拼起来。传感器由189块CCD芯片组成(CCD就是数码相机里把光变成电信号的那层“底片”)。
代价是海量数据。据项目估算,它每晚产生的数据以数十TB计,约等于数千部高清电影的体积。这些数据不会锁在抽屉里,通常几天内就会向全球公开。
为什么非要一遍遍重拍
因为会变化的东西才携带信息。恒星会忽明忽暗,小行星会在曝光中拖出短短一条线,恒星爆炸成为超新星时亮度会在几周内暴涨又消退。这些“事件”只有靠反复比对同一片天区才抓得住,这类研究被称为时域天文(研究天体如何随时间变化的分支)。
按设计估计,它每晚能自动发出约一千万条“某处有东西变了”的警报。一千万条没人看得完,于是先用算法筛选,再把剩下的交给全球的研究者和天文爱好者共同核对。
它能不能碰到暗物质的影子
它还有机会为两个老问题添砖加瓦。暗物质(不发光、只能通过引力效应被察觉的物质)和暗能量(让宇宙加速膨胀的未知成分),目前都只能间接推断。它的办法是测量数以亿计星系形状的细微扭曲:光线经过有质量的物质时会被引力弯折,这叫引力透镜,而扭曲的统计规律可以反推物质如何分布。
不过,这些测量最终能否区分暗能量的不同解释,目前尚无定论。理论给出的几种可能差别极小,有的需要它积累近十年的数据才勉强够用。这里是“理论预言”和“观测检验”的交界地带,还谈不上结论。
回到那台转动的机器
再回到帕穹山顶:它并不“凝视”宇宙,只是耐心地、一遍又一遍地记录同一片天空。十年之后,我们得到的真正成果,或许是一部关于整个天空的延时影片,而非几千亿张照片;人类第一次能用“变化”来阅读宇宙,而不只是用“位置”。
当这部影片拍完,你最想在里面找到什么样的变化?而在可见光之外,还有多少种“天空”等着被这样反复扫描?
- 薇拉·鲁宾天文台官网:rubinobservatory.org(项目进展与公开图像)
- 纪录片《宇宙时空之旅》(Cosmos: A Spacetime Odyssey,2014)
- 书籍《给忙碌者的天体物理学》,尼尔·德格拉斯·泰森 著